2026 年 6 月 13 日,重慶。在中國汽車重慶論壇的閉幕會議上,一場關於“跨越週期”的討論,罕見地撕開了行業溫情脈脈的面紗。來自地平線、小鵬、小米、蔚來、零跑、阿維塔、猛士、理想等核心企業與產業鏈科技公司的掌舵者,在長達數小時的發言中,貢獻了大量直指行業痛點的犀利觀察。

將這些觀點串聯起來,一條清晰的邏輯線浮出水面:中國汽車產業正處於從“價格戰”向“價值戰”轉軌的關鍵路口,而在這一過程中,“自研還是合作”的路徑選擇正在被重新定義,最終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長期主義。
從價格戰到價值戰:一個不得不做的轉軌
“現在卷價格是一條死路,最多兩個月。”阿維塔科技董事長王輝的發言直截了當。他引用麥肯錫的最新數據:價格因素對購車決策的淨影響程度僅為 3%,而技術因素高達 20.7%,相差七倍。換言之,消費者並不是在等一輛更便宜的车,而是在等一輛能帶來更多價值的車。
但現實是,行業仍在價格戰的泥潭中掙扎。猛士汽車 CEO 萬良渝坦言:“20 年前做了就能掙錢;現在做汽車能盈利,那是非常值得慶幸的事。”他透露,2026 年 1 至 4 月,行業平均利潤已降至 3.4%,“價格戰正在反噬消費者的信心”。當“早買早享受”變成“早買有折扣”,當降價從競爭手段變成消費預期,行業的信任根基正在鬆動。
蔚來創始人李斌給出了更宏觀的判斷:全國乘用車保有量已達 3.7 億輛,市場已從增量時代進入存量時代。他認為,行業尚未充分認知到這一根本性轉變,“如果有這個認知,很多營銷和產品策略會完全不同”。
零跑汽車高級副總裁徐軍則將這一階段定義為“微利時代的常態化”。他用一個生動的比喻說明兩種時代的區別:紅利時代的打法是“敢”和“快”,像爬山——目標明確,加快步伐就能登頂;微利時代的打則必須是“精”和“靈”,像衝浪——不知道下一個浪從哪裡來,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身體姿勢,隨時調整方向。
那麼,價值從何而來?小鵬集團副總裁餘鵬給出了技術維度的答案。他認為,當 AI 從數字世界走進物理世界,汽車工業的底層邏輯正在改變,“底盤是這場變革中重新定義的戰場”。一輛車真正的智能不能只停留在屏幕和算法層面,必須深入到整車運動控制。小鵬的原生 AI 底盤架構,正是這一判斷下的系統性表達。
地平線創始人餘凱則從產業鏈上游給出了一個更具操作性的觀察。他指出,任何一個產業都會經歷兩個週期——“造夢期”和“交卷期”。“前幾年汽車產業市值一度超過奔馳寶馬,但今天已經進入交卷期。企業有兩類買家,一類是消費者,一類是投資者。在這個階段,大家看的是你究竟創造了什麼價值。”他用兩個數據證明技術創造價值的拐點正在到來:在搭載地平線 HSD 方案的 10 萬至 20 萬價位段車型中,消費者普遍選擇最高配——而傳統上這個價位段消費者“一邊倒選最低配”;同時智駕里程占比接近 50%,“意味著消費者相信自動駕駛多於相信自己”。
自研還是合作:一個正在被重新定義的選擇
當行業從價格戰轉向價值戰,一個老問題變得更加緊迫:核心技術是自研,還是合作?

猛士萬良渝的答案代表了“合作派”的升級版思考。他透露,猛士與華為的合作已進入"2.0 階段”——不是簡單的零部件採購,而是從技術到商業模式的全方位融合。“猛士以前是 2B 的,做經銷商;華為有零售直接 2C 的經驗。合作後,用戶的聲音能更快地回到研發、生產、製造全鏈路。”他還透露,三方已聯合成立“深進探索實驗室”,面向智能越野這一未被充分滿足的場景,探索下一代技術和出行模式。他的核心判斷是:企業應根據自身賽道特性做戰略取捨,而非非此即彼。
理想汽車高級副總裁劉立國則代表了一條更偏向“自研主導”的路徑。他認為,行業已進入“技術趨同、配置趨同”的尷尬階段,“冰箱彩電大沙發大家都有了,興奮感在下降”。理想給出的答案是:下一個十年不是配置之爭,而是“生命之爭”——讓汽車成為有生命力的第三空間,能感知、能思考、能進化。而要達成這一目標,傳統的“先分再合”的供應商研發模式已經行不通。“底盤工程師必須和 AI 工程師坐在一起,讓 AI 參與到協同中來。”他透露,理想為此“做了非常痛苦的事情”——重建研發組織,打破按硬件域劃分的架構,按照感知、決策、執行全鏈路組建跨域團隊。“過去內部協同一個需求需要兩週,現在同一個團隊兩天就能閉環。”他的結論是:“具身智能不僅是技術命題,也是組織命題。誰先建立好適配 AI 的體系,誰就能跑起來。”
地平線餘凱作為產業鏈賦能者,給出了一個相對中立的觀察。他坦率回顧了地平線“農村包圍城市”的路徑,並承認去年面臨真正危機時選擇了“自立自強”——推出 HSD 打造城區智駕標桿樣板間。但他同時宣布,地平線已從智駕芯片延伸至座艙芯片和軟件,定位為“中國整車全品類智能計算方案的賦能者”。他向台下主機廠喊話:“理想、蔚來、小鵬、比亞迪都在自研芯片,咱們在一起上好這堂時代大課——讓國產芯片真正佔據主流。”這句話的潛台詞是:無論你選擇自研還是合作,最終都要回到“創造價值”這個原點上。
小米汽車副總裁宋鋼則從另一個維度切入這一話題。他認為,製造是產品和品牌之外的“第三動力”,而供應鏈的質量短板決定了整車品牌的質量短板。他將數字化能力、澎湃 OS、產線共建等理念帶到供應鏈夥伴中,“幫他們建立全過程的數字化管理能力”。這一思路實際上提供了一種“第三條道路”:不是簡單地討論自研還是外包,而是通過深度賦能供應鏈,構建一個共生共榮的生態系統。
長期主義:穿越週期的唯一答案
無論是價值戰還是合作與自研的選擇,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長期主義。
李斌用一句話總結了蔚來二十多年的歷程:“汽車行業是泥濘路上的馬拉松。”他認為,時間越長,越意識到做好紮實基本功、日拱一卒、久久為功的重要性。他透露,蔚來從去年開始推行“經營單元”理念,每個經營對象都要釐清“創造價值的邏輯”——該省的省,該花的花,算不過來的車型就不開發了。盈利不是終點,持續、高質量的盈利才是企業全鏈經營能力的體現。
徐軍則從自己服務過三家百年企業的經歷中提煉出一個共同點:“企業最大的公約數是以用戶為中心。如果一個企業的 DNA 決定它的壽命,以用戶為中心就是企業最大的公約性。”零跑的所有流程再造、體系搭建,目的只有三個字:走得穩、活得久、陪得遠。
萬良渝的回答最為樸素:“週期是公平的,它會獎勵長期主義。”他呼籲行業同仁保持定力,各展所長,“在各自的賽道上攀登高峰,我們山頂見”。這一觀點得到了小米宋鋼的呼應:“質量和可靠性,決定了中國汽車在國際賽道上能走多遠。”
關於出海這一具體議題,長期主義的視角同樣清晰。王輝分享了一個動人細節:阿維塔泰國工廠投產後,當地朋友邀請他到家中作客,眾多車主“對我們品牌的热情大於我對品牌的热情”。他反思後提出一個尖銳問題:“中國品牌來到我們這裡,除了賣了賺錢,給我們留下了什麼?”他認為,如果只留下車,那就是過客;如果留下能力、就業和信任,就是當地的自己人。徐軍則強烈反對“內捲外化”:“今天出海,每個腦門上都頂著‘中國新能源’五個字。沒有這五個字,所有品牌在世界上都屬於 others。”他建議行業組織勇擔重任,為中國新能源整體品牌負責——這本身就是一種行業層面的長期主義。
餘凱則用一句話為這場關於長期主義的討論做了最精煉的注腳:“在這個階段,大家看的是你究竟創造了什麼價值。”

應該說,從價格戰到價值戰,從自研還是合作的路徑選擇,到長期主義的終極答案——這三個議題構成了中國汽車產業穿越週期的完整邏輯鏈條。
價格戰是短期止痛藥,價值戰才是長期解藥;自研與合作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而是圍繞“創造價值”這一核心進行的戰略配置;而這一切的底色,是長期主義的定力與耐心。
這場論壇沒有迴避問題,也沒有粉飾太平。共識同樣清晰:週期會淘汰投機者,也會獎勵長期主義者。當電動化上半場已讓中國汽車成為全球名片,智能化的下半場,比拼的將不再是配置表上的數字,而是企業能否真正穿越週期的能力與格局。
畢竟,下一個十年,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