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嘅中國汽車業,正處喺一個微妙嘅時刻。
價格戰已經打咗三年,從燃油車到新能源,從入門級到豪華車,無邊嗰陣都無人可以置身事外。上游原材料價格持續漲價,電池級碳酸鋰、車規級芯片、銅鋁橡膠等大宗商品價格居高不下。
下游市場陷入存量競爭,上半年乘用車零售同比下跌超過兩成,但各大車企嘅新品同產能投放並未收縮。
夾喺中間嘅整車廠,既要承擔上游漲價嘅成本壓力,又要應對智能化轉型嘅高額研發投入,仲要為保住份額不斷讓利,利潤空間被反覆壓縮切割。
「增量唔增利」,變成咗呢個行業最真實嘅寫照。
乘聯會數據顯示,2026 上半年汽車行業收入 5.19 萬億元,同比增 1.8%;利潤 1954 億元,降 20%,利潤率 3.8%,遠低於工業平均 6.5%。中汽協披露整車製造淨利率僅 1.5%,每車淨利約 3000 元,較 2023 年 5% 缩水七成。
就喺呢樣行業寒冬裏,8 月 17 日,杭州,吉利汽車中期業績發布會現場,一條港交所嘅公告彈咗出嚟。
公告寫得好短:自 2026 年 8 月 18 日起,李書福辭任吉利汽車控股有限公司董事會主席同執行董事,獲任終身榮譽主席。接替佢嘅係安聰慧。李書福繼續擔任浙江吉利控股集團董事長。

半小時後,業績數據公佈,同行業大勢形成咗鮮明反差:上半年總營收 1736 億元,同比增長 15%,創歷史新高,連續六年保持穩健增長。
核心母公司股東應佔利潤 96.8 億元,同比增 46%,增速明顯跑贏營收增長,毛利率提升至 17.9%。
新能源銷量 79.95 萬輛,佔總銷量 56.2%。出口 47.42 萬輛,同比增長 158%。
喺國內整車製造淨利率僅 1.5% 嘅行業背景下,吉利交出一份核心母公司股東應佔淨利率 5.6% 嘅成績單。
李書福喺業績巔峰交出方向盤,而且係行業最艱難嘅時刻,呢個時間點嘅交棒,比任何聲明更能說明問題。
這唔係倉促嘅安排,而係一場李書福準備咗好耐嘅交接。
時間倒返 1996 年。
湖北經濟管理大學嘅田徑場上,一個從新疆嚟嘅年輕人正在跑步。一圈一圈,好似同自己較勁。
佢叫安聰慧,現代會計專業剛畢業,留校任教嘅手續已經走完。
同一年,李書福回到呢所佢早年上過嘅學校招人,吉利嗰陣仲無汽車工廠,就係一間做摩托車配件嘅廠子。
兩個人喺操場邊上站落嚟傾咗十幾分鐘,安聰慧後嚟亦無講過具體傾咗乜,只記得李書福問咗佢一句,想唔想做啲唔一樣嘅嘢。
嗰日午後佢做咗個魯莽嘅決定:放低咗鐵飯碗,去吉利當審核員。

校長勸佢,屋企人死活唔同意,一個教職人員點可以去下海?
安聰慧仲係決定搏一把,到吉利報到嗰陣,只帶咗被子,冇帶褥墊,心裡打算住隨時可以撤返嚟。
真正令佢決定留落嚟嘅,係一碗方便面。
有次出差途中突然遇到塌方,李書福高价從村民手裡買幾碗面,自己餓住肚,先分畀團隊入面嘅人。
好多年之後,佢喺內部會議上講過一句說話,語氣好平,好似唔係在講乜大道理。「我唔係職業經理人,」佢話,「我係創業家。」
吉利第一間汽車工廠係安聰慧建嘅。
嗰係 1998 年,佢入職仲唔到半年,派去臨海,要喺嗰片空地上面把車造出來。
當時嗰臨海工廠仲係一片泥地,遠處只有剛立起嚟嘅鋼架。第一款車叫「豪情」,下線嗰日佢帶住工人連軸轉咗 24 小時。

車係出嚟咗,但係供應鏈卡住咗。
天津發動機供應商每部要加價 5000 元,安聰慧飛去傾咗七日。磨穿嘴皮,最終只減咗 500 元,每部由 22000 元減到 21500 元,每賣一部,吉利仲係要蝕 3800 元。
嗰日夜晚,安聰慧一個人坐喺工地上面,好久未起身。
李書福後嚟回憶:「我一世都忘唔到嗰 7 日,我哋被迫簽咗協議。對任何公司嚟講都係唔合理、唔平等。」
這口氣令吉利下定決心自主研發,安聰慧主動掛帥 CVVT 發動機項目。
2003 年 10 月,吉利投資 2 億成立項目組。2006 年,中國首款 CVVT 國產發動機投入生產,吉利終於告別咗「心臟」受制於人嘅時代。
發動機之後係整車。
安聰慧幾乎住喺研發中心同測試場,帶領團隊拆解學習,摸索現代化生產體系。
2009 年,帝豪 EC7 上市,累計銷量突破 380 萬輛。然後係領克,依託同沃爾沃聯合開發嘅 CMA 架構,嗰係 2010 年吉利收購沃爾沃之後,安聰慧主導咗雙方嘅融合發展,由品牌定位到產品落地全程操盤。十年時間,領克累計賣咗 180 多萬輛。

2021 年,喺吉利做咗二十五年嘅安聰慧做咗一個令業界意外嘅決定:主動卸任吉利汽車集團 CEO,由零開始創立極氪品牌。
三年多之後,佢帶住極氪喺紐交所敲咗鐘。

三十年,由審核員到千億市值嘅董事會主席,安聰慧行咗一條睇落好似唔可能嘅路。
李書福對安聰慧嘅評價干脆到唔像客套說話:「德才兼備,品學兼優,事業心堅定,意志力超強。」
據接近吉利高層嘅知情人士透露,李書福三年前就開始提安聰慧接班嘅事,當時無太多人当真。
畢竟,63 歲喺初代民間企業車企入面仲算當打之年,但係李書福講這件事嗰陣,好認真。
今年 6 月重慶車展論壇上,李書福講咗句之前冇公開講過嘅說話:吉利幾年前就開始做傳承嘅規劃咗。
每一間大型公司都曾或者都會面對同樣嘅門檻。
1993 年,皮耶希接手大眾嗰陣,品牌只有三個。到佢任內擴張到十二個,十二個品牌嘅全球事務壓喺一個人身上,決策壓力撐到極限。
2015 年排放門爆發,大眾市值蒸發近半,危機倒逼大眾把權力拆開,分散到四個控股公司。

效果嚟得好快,2017 年第一季,大眾品牌收入降咗兩成多,利潤反而由 7300 萬歐元漲到 8.69 億歐元。
豐田則主動轉型,1995 年,奧田碩出任社長,係 1967 年以來第一個非豐田家族嘅掌舵人。
佢把全球化擺到最前面,推本地化生產,破年功序列制,提新人。佢甚至挑戰創辦人家族,要求豐田章男進入董事會嗰陣證明能力。
到 2006 年佢卸任嗰陣,豐田全球銷量 792 萬輛,係 11 年前嘅 1.7 倍。

其後豐田就固定成咗一種模式:家族看方向,職業經理人管經營。
即便係豐田章男個人持股,到現在都唔到 0.2%。
呢兩個故事解決係同一問題嘅兩個側面:一個係「一個人管唔到咁多」,另一個係「家族唔一定可以一直管」。
合埋指向一個結論:做到一定體量,企業就得從靠人轉向靠制度。
大眾用咗去中心化,豐田用咗職業經理人,吉利嘅答案係兩者嘅結合,一套事先搭好嘅三層結構。

控股層係吉利控股,李書福仲喺嗰度,管戰略同資本。經營層係吉利汽車集團,呢幾年已經係安聰慧、淦家閱佢哋喺打理。上市層即係 0175.HK,以前主席係李書福,而家換咗安聰慧。
三駕馬車各司其職:安聰慧統籌戰略同資本,桂生悅專職充當董事會、管理層同股東之間嘅溝通橋樑,淦家閱主抓日常運營。
李書福卸掉嘅唔係老闆身份,佢依然係控股股東,依然係吉利控股嘅董事長,佢卸掉嘅係上市公司經營者嘅具體職務。
呢套架構嘅核心,係把所有權同經營權拆開——家族握方向,經理人管落地。
呢種「家族控股、專業經營」嘅模式,家電圈有過先例。
何享健把美的畀方洪波團隊,企業穿越咗多個產業週期,但係汽車行業仲無一家同等体量嘅民間企業車企咁干過。
難點在於:以前靠李書福個人威信捏埋一齊嘅跨品牌協同,有無能變成制度化嘅能力?職業經理人團隊喺創辦人退到後台之後,仲有無能撐住戰略定力?呢啲問題,正係呢次交棒要回答嘅。

李書福喺視頻講話中話,吉利將嚴格落實企業三層治理結構,培養職業人才、建設職業化團隊。佢強調,要「確保企業三層治理結構有效透明運作」。
治理結構理顺之後,最直接嘅變化係戰略方向變得更清楚。
過去掌門人要盯嘅嘢太多,全球化嘅優先級被排到後面。安聰慧自己對全球化嘅判斷好明確。
喺接手極氪嗰陣,佢就發現,中國新能源車嘅技術優勢完全可以輸出到海外。而家佢只需要聚焦戰略,呢件事先至被真正推到最前面。
從歐洲到東南亞到南美,吉利嘅工廠佈局正喺拼出一張世界地圖。
沃爾沃歐洲工廠要承接吉利嘅豪華車,寶騰馬來西亞工廠要擴到 50 萬輛,西班牙嘅工廠喺規劃 50 萬產能。

上半年出口 47.42 萬輛,同比增長 158%,海外渠道破咗 2000 家,覆蓋 114 個市場。全年目標由 64 萬輛提到 92 萬輛,而家正往百萬輛行。
市場反應亦唔慢,公告當日,吉利汽車港股升咗 4.77%,收報 18.67 港元,市值一度突破 2000 億港元。但係第二天股價高開之後轉跌。
資本市場喺觀望:呢套制度,真係跑得通嗎?
業績本身站得住腳。1736 億營收,連續六年增長,淨利 96.8 億,同比增 46%,毛利率 17.9%。
據中汽協數據,國內整車製造環節平均淨利率已跌至 1.5%,創近十年新低。
呢份成績單放喺行業背景下,含金量更明顯。上半年累計回購 18.85 億港元,7 月每股派息 0.5 港元,同比提升 51.5%。
安聰慧喺業績會上面坦承,吉利而家仲「缺乏爆款產品」。台下安靜咗幾秒。
一個新上任嘅董事會主席,喺第一次公開亮相嗰陣承認短板,唔算常見。
但佢跟住畀咗時間表:下半年銀河要上一款硬派 SUV 叫「戰艦 700」,領克都要推新 G20。研發投入上半年 90.6 億,同比增長 8%,行政費用率降到 1.7%。費用向下走,研發向上漲,規模效應正喺兌現。吉利仲喺把一些已經跑出來嘅業務往上市公司入面裝。
數據回答咗「效果點樣」,但仲有一個更大嘅問題冇回答:呢對其他民間企業咩意思?
絕大多數民間企業揀咗家族式路線,宗馥莉接咗娃哈哈,曹暉接咗福耀。
李書福走嘅係另一條路。佢兒子李星星持有吉利控股 8.06% 嘅股份,喺零部件同資本平台上任職,而上市公司董事會主席嘅位置,畀咗一個共事三十年嘅職業經理人。
李書福喺內部反覆講過,吉利唔搞家族式管理,人才森林戰略要持續做。
2026 年中國汽車重慶論壇上,佢以《企業傳承同價值觀取向》為題發表演講,提出一個層層遞進嘅邏輯:企業嘅精氣神源自員工嘅精氣神,員工嘅精氣神源自管理層嘅精氣神,管理層嘅精氣神源自價值觀取向。
佢把傳承嘅本質定義成「把企業嘅核心價值觀、管理制度、治理體系完整咁傳遞畀下一代掌舵人同管理層」。
桂生悅喺業績發布會上講得更直接。佢話呢次人事變動係吉利「去家族化」嘅宣言,「標誌住吉利汽車已經從創辦人驅動嘅創業期同發展期,邁向咗由制度同團隊驅動嘅成熟期。企業將唔再依賴個人魅力同權威,而去依賴組織系統同人才梯隊」。對內部人才嚟講,「天花板被打破」。

吉利特別就特別喺,吉利唔單揀咗呢條少人走嘅路,而且係喺業績最好嗰陣主動邁出嚟。
唔係創辦人老咗撐唔住先至交,唔係危機嚟咗臨時抓人救火,喺掌聲最響嗰陣自己後退咗一步。
喺幾百家面對同樣問題嘅民間企業中,吉利嘅方案提供咗一個「第三種選擇」,既非血緣繼承,亦非外部空降,而是內部培養嘅子弟兵承接。
當創辦人逐漸退出具體經營之後,呢套體系仲有無能自己做出正確決策,將會係市場長期關注嘅焦點,安聰慧嘅經歷畀出一種可能。
一個喺體系入面長咗三十年嘅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呢套體系嘅開關喺邊度。
1998 年嗰個坐喺臨海工地泥地上面嘅年輕人,應該唔諗到,28 年後佢會接過一家千億上市公司,安聰慧嘅回應都好簡單:「接好呢棒,傳承呢棒。」
李書福用四十年造咗呢間公司,亦用四十年想明咗一件事:企業嘅生命力,唔應該系喺一個人身上,得嵌落制度入面。

《道德經》入面有一句說話:「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佢講過一句差唔多意思嘅大白話:創辦人最大嘅貢獻,係令企業離開佢之後仲可以繼續行落去。
吉利呢場交棒,最終嘅意義可能唔止喺吉利自己。
喺幾百家民間企業面對同樣選擇嘅時刻,吉利提供咗一個值得被看見嘅樣本——把舞台畀制度,把未來畀同袍。
一個偉大企業家能做到嘅最重要嘅嘢,大概這就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