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嘅中國汽車產業,正處於一個充滿張力嘅歷史節點。中國汽車工業協會數據顯示,2025 年整車出口 709.8 萬輛,按年增長 21.1%;2026 年前三季度攀升至 820.5 萬輛,按年增長 65.8%,同期國內銷量卻按年下滑逾兩成。“內冷外熱”揭示咗一個新現實:中國汽車已經告別追趕階段,進入同歐美、日韓老牌工業強國同台博弈嘅時代,而海外市場不再係單純嘅增量空間。
行業入面長久流行一套簡單嘅線性敘事:電動化上半場、智能化下半場、出海上半場。呢樣分期話語傳播門檻低,卻喺潛移默化中扭曲咗產業嘅戰略判斷,把層層交織、多方博弈嘅全球化進程,簡化成一場按次序推進嘅賽跑。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睇,電動化、智能化、全球化好似三套長期並行、互相約束嘅系統;每個國家都係獨立嘅政治經濟體,有專屬嘅產業節奏、勞工結構、能源路線與選舉博弈,唔存在統一嘅全球賽程。出海冇清晰嘅階段切換點,只有持續嘅適配、協商與博弈。
變化嘅深層原因,藏喺呢個產業嘅本性入面。汽車係外部性極強嘅工業門類。佢承載住一個國家製造業嘅就業底盤、稅收來源、零部件集群、能源轉型路線、礦產分配、數據安全,同地方選票、本土資本嘅利益深度綁定。當中國汽車從補充性進口商品,轉變為對本土原有產業形成替代嘅力量,市場競爭就會升級為利益分配嘅博弈。

▲圖:上海外高橋汽車滾裝碼頭,待出口車輛密集停放,等待駛上滾裝船發往海外。圖片來源:新華社
以下四組觀察,構成讀懂出海政治經濟學嘅基本框架。
貿易工具背後嘅選票邏輯
冇任何一個經濟體願意公開接受本土汽車產業萎縮、藍領崗位流失、配套供應鏈衰退。歐盟 2024 年 10 月對華電動車反補貼終裁落地,各國本地含量要求層層加碼——紙面係貿易規則,底層係就業與選票導向嘅產業保護。睇懂呢一層,就會注意到一個常被忽略嘅份額現象:市場份額還小時,外來品牌被視作補充;份額持續擴大後,傳播若仍圍繞低價優勢,好容易被塑造成本土產業嘅掠奪者,成為貿易保護優先針對嘅對象。呢係敘事嘅變性點,與價格本身無關。
已經喺行動嘅企業把就業做成可核查嘅本地承諾。長城汽車收購巴西伊拉塞馬波利斯原奔馳工廠後,重新聘用約一成原廠技術骨幹,並同巴西國家級工業培訓機構 SENAI 共建技師培養項目;奇瑞喺南非嘅傳播重點,係產業復興與普惠就業。

▲圖:長城汽車巴西伊拉塞馬波利斯工廠員工喺車間合影。圖片來源:長城汽車(鳳凰網轉載)
工廠落地與股權安排都係風險答卷
東道國接納外資建廠,要嘅往往唔係多一座工廠,而係高附加值環節嘅留存——本土採購、研發落地、電池回收、持續嘅稅收與再投資。只做簡單組裝、核心部件全部外部輸入、利潤優先匯回母國嘅"飛地工廠"(同本地經濟幾無產業關聯嘅孤島式工廠),喺東道國嘅賬本上好容易被記為變相出口,政策收緊只係時間問題。把"海外建咗廠房、完成組裝"等同於本土化,係過去幾年最常见嘅認知錯位。
另一種做法係把產業鏈真係放落嚟。比亞迪喺泰國羅勇與巴西嘅基地,價值唔止整車產能,而係深度嵌入當地能源規劃、帶動配套集群成長,同東道國嘅碳中和目標對接。兩類項目喺順境入面差別唔大,保護情緒抬頭時,補貼取消、門檻提高、利潤匯出受限,會先落喺前一種頭上。
車企嘅重資產投資以十年為周期,好多國家嘅產業政策卻跟著選舉週期搖擺,三五年就可能轉向,靜態商業測算好難覆蓋呢種動態風險。喺這樣嘅背景入面回看股權選擇,會得出一個同直覺相反嘅判斷:喺高敏感市場堅持全資控股,意在牢牢掌握技術與管理權,實際效果係獨自承擔全部政治風險,缺少本土股東喺遊說、溝通、輿論層面嘅緩衝。股權安排本身就係風險對沖工具,一味追求完全控制權,有時等同於裸奔式出海。
區分合資還係高控股嘅變量,與其說係"政策穩唔穩定"——按上面嘅邏輯,冇市場稱得上穩定——不如說係退出成本:重資產、長周期、深嵌入嘅項目傾向合資共擔,輕資產散件組裝(KD)、可快速退出嘅業務往往保留更高控股。奇瑞西班牙項目提供咗前一種嘅樣本:同本土企業合作盤活閒置整車資產,保留本土品牌埃布羅(Ebro),讓本土資本與團隊共享收益,外來資本嘅對立色彩隨之淡化。

▲圖:2024 年 11 月 23 日,奇瑞與西班牙埃布羅合資工廠首款車型 S700 喺巴塞羅那下线。圖片來源:新華社
標準與數據都係政治變量
新能源汽車深度綁定各國能源戰略。歐洲以碳中和構建新嘅貿易門檻——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2026 年進入實繳期,歐盟電池法規嘅"電池護照"(電池全生命周期數字記錄)2027 年 2 月起適用。碳足跡、礦產溯源、報廢回收,看似技術標準,本質係新一輪全球產業價值分配嘅工具。
規則密集生成嘅階段,多數車企嘅慣性係等定稿再被動適配,議程桌上長久缺席。而本土老牌企業與零部件聯盟恰恰有充足動力推動有利於自身嘅標準——缺席者嘅合規成本與防守位置,係結構性嘅。也有頭部車企開始換一種參與方式:聯合本土高校、智庫、行業協會,圍繞碳核算、電池規範、智能聯網準入做聯合研究,把兼顧減排、產業發展與供應鏈安全嘅方案先擺上桌面。參與與否,兩三年後嘅成本曲線會給出答案。
智能汽車係移動嘅數據終端,路況、行車、地圖、用戶資訊乃至算法訓練數據,都觸及國家安全與隱私主權。好多針對智能車型嘅準入限制,並非產品缺陷,而係數字地緣博弈嘅直接體現。把數據合規當普通法務流程、滿足基礎備案即覺萬事大吉嘅做法,低估咗呢個議題嘅主權屬性;照搬國內數據閉環模式,則極易觸碰紅線。
小鵬喺歐洲嘅實踐提供咗觀察樣本:以同一套模型完成本地化驗證,喺德國、荷蘭公開智駕實測(歐洲監管許可預計 2027 年上半年落地),同時明確區別於"數據本地化、模型本地化"嘅行業常規路線。輸出能力與讓渡主權嘅邊界如何划,各家解法還沒收斂,呢個案例值得繼續睇。
品牌係共生沉澱落嚟嘅信任
政治經濟學嘅賬,最終要有人喺企業內部嚟算。本土人才培育、產業鏈扶持、行業共建、社區投入,見效慢,卻恰恰係長期韌性嘅根基。而當總部只以短期銷量與利潤考核海外業務時,海外團隊嘅行為會自然向沖量傾斜,預算收緊時最先被砍掉嘅,正係呢啲慢功夫。考核週期與投資週期嘅錯配,係好多"知道該點樣做、組織入面卻做唔到"嘅根源——把本地化率、本地就業、供應鏈培育寫入考核指標,本質係讓長期承諾喺組織內部有錨。

▲圖:2024 年 7 月 4 日,比亞迪泰國羅勇府工廠竣工,第 800 萬輛新能源汽車喺現場下线。圖片來源:新華社
行業常把品牌出海等同於廣告投放、車展造勢、流量營銷,實際邏輯恰好相反:廣告可以快速製造知名度,持續嘅利益兼容才能塑造公信力。領克歐洲嘅軌跡係一面鏡子——曾以訂閱出行模式切入,因獲客成本高、回購率低,2024 年底放棄純訂閱轉回傳統經銷,2026 年 9 月進一步簽約,2027 年 1 月起由沃爾沃擔任歐洲獨家經銷商。單點嘅商業模式創新,替代唔到利益結構嘅嵌入。比亞迪喺多國獲得政府與產業協會嘅正向背書、奇瑞突破歐洲保護壁壘、長城喺巴西扎根投產,說明係同一件事:海外品牌影響力,係長期利益共生沉澱落嚟嘅社會信任。缺少政治經濟學根基嘅品牌,只係空中樓閣。
需要留一分克制嘅係,上述框架來自近年案例嘅歸納,樣本仍在擴充,解釋力要交俾時間檢驗。選舉週期嘅波動、地緣關係嘅急轉,都可能改寫個案嘅走向。
未來數年,係中國汽車全球化嘅深水區與分水嶺。產品係入場券,技術係基礎,商業係表面,政治經濟學先係長期發展嘅底盤。中國汽車已經拿到咗走向世界嘅入場券,接下來,必須讀好、讀懂、讀通政治經濟學呢一堂課。佢決定咗呢一輪汽車產業全球化,我哋能夠走多遠、走多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