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杜咏芳
编辑 | 黄大路
设计 | 甄尤美
题图 | XY-AI
2016年,在时任董事长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主导下,日产汽车以约2374亿日元认购三菱汽车新发行的股份,拿下34%股权,成为最大股东。
当时三菱刚承认油耗数据造假,股价暴跌,这笔钱让它喘了口气。日产则打算通过共享技术、零部件和工厂,让两家一起变强。

2016年10月,时任日产汽车董事长兼总裁卡洛斯·戈恩(左)与时任三菱汽车董事长兼总裁益子修(右)在东京出席新闻发布会后。
交易附带一项条款:自2016年10月20日起十年内,日产转让三菱股份,须事先取得三菱同意。今年10月20日,这项转让限制到期。
而当初的“救援者”自己也陷入了重组。2025财年,日产净亏损约5330亿日元,连续第二年亏损。
三菱虽然保住了盈利,日子也不宽裕。同一财年,营业利润约755亿日元,同比下降45.6%;净利润约100亿日元,下降75.6%。
更值得注意的是销量:全球销量从2018财年的124.4万辆降到79.7万辆,七年少了三分之一以上。东南亚市场的中国品牌竞争、美国关税和中东冲突,都在加重压力。
两家处境同时变差,资本关系自然要重新审视。
在转让限制到期前,日产曾表示将维持现有资本关系。据共同社9月25日报道,日产倾向于继续持有三菱26.67%的股份。
不卖的理由很现实:轻型车共同开发仍是日产重建所需;工厂重组按计划推进,没有急着变现的压力;三菱股价低于入股时的水平,现在卖出可能亏损。
持股比例之所以是26.67%而非34%,与2024年11月的一次减持有关。当时日产业绩大幅下滑,宣布裁员9000人,同时将约1.49亿股三菱股票卖回给三菱汽车,相当于三菱当时已发行股份(不含库存股)的10.02%。卖出价为每股460.6日元,比八年前的入股价468.52日元还低。
由于三菱回购也改变了计算持股比例的股份基数,日产持股比例降至26.67%。也就是说,在转让限制到期前,双方的资本联系已经先松动了一次。
产品关系也在变。三菱正在给出自己的答案:新一代欧蓝德准备转向自主平台,帕杰罗以更高价格回归,同时与本田、鸿海系企业建立产品合作。
日产仍是重要股东,但三菱正把更多产品开发的决定权拿回自己手里,同时重新选择合作伙伴。

十年联盟,共享也有代价
联盟确实留下了看得见的成果。欧蓝德与日产奇骏共享平台;日产Sakura和三菱eK X这两款轻型纯电动车,由双方共同开发。

位于冈山县的水岛工厂过去生产Lancer Evolution,如今约八成产量是轻型车,其中包括日产品牌的车型。日产提供部分核心开发能力,三菱承担制造,双方由此分摊投入,利用既有产能。
但在轻型车之外,共享开发的成本优势并不总能兑现。
一位三菱高管认为,日产的部分零部件规格高于三菱目标市场的需求,反而削弱了共用带来的成本优势。
三菱的主要市场是东南亚等新兴经济体。日产按北美、欧洲需求开发的规格,放到价格敏感的东南亚,未必能让消费者多掏钱,却可能推高三菱的成本。
平台和零件共用的前提,是双方的产品需求足够接近。两家面对不同的顾客和价格区间,共享之后还要重新适配和验证,原本想省下的开发费,可能被这些额外成本抵消。轻型车上行得通的分工,很难原样复制到整条产品线。
欧蓝德的下一步,体现了三菱对开发方式的调整。预计2028年前后推出的新一代欧蓝德,将改用三菱自主研发的平台,公司判断这样能带来更高的盈利能力。
自主开发意味着承担更多开发支出和销量风险。2025财年,三菱研发费用为1168亿日元。为了让有限的预算承担更多任务,公司计划把平台从五个整合为三个,把开发周期从45个月缩短到36个月。
三菱希望靠内部复用和更快的节奏,消化减少联盟共享之后可能增加的投入。自主平台最终是否划算,还要看它能支撑多少车型、卖出多少辆车。

用特色产品抬高品牌
三菱把新一轮增长的希望,放在了自己擅长的四驱、越野和耐久性上,希望消费者为这些能力付钱。
这背后有一段教训。三菱曾经靠冲销量扩大规模,但大幅折扣损伤了品牌价值;疫情等冲击到来后,又不得不关厂、收缩业务。新一轮产品计划,需要找到更能支撑售价的理由。
帕杰罗承担的就是这个任务。10月19日,新一代帕杰罗在泰国上市,由三菱泰国林查班工厂生产;日本和澳大利亚计划12月中旬开售,下一财年起再推向中东、中南美等市场。

三菱汽车将新款帕杰罗SUV定位为日本市场旗舰车型,以此展现其打造特色车型的新战略。
日本市场的定价最能说明三菱的意图。新帕杰罗在日本预计起售价619万日元,上一代起售价为453万日元。
虽然两代车的规格和成本环境不同,不能简单对比,但新车明显在争取更高的价格区间。日本预售订单已达4000辆,显示出帕杰罗仍有品牌吸引力。
三菱还准备推出中型和紧凑型帕杰罗。中型版本预计2028年至2029年前后在日本上市,与欧蓝德共用部分零件;紧凑型版本瞄准2030年前后。大车树立品牌形象,中小车扩大覆盖人群,共用零件帮助分摊投入。
日本市场给这套打法提供了现实基础。Delica D:5这款MPV和轻型车Delica Mini带动了三菱在日本的销量增长。两款车的表现说明,三菱的特色产品在本土仍有需求,公司希望把这套经验复制到帕杰罗家族。
日本市场也是三菱降低对东南亚依赖的出口方向之一。东南亚约占三菱全球销量的三成,但该地区的营业利润已从2019财年的636亿日元,降到2025财年的229亿日元。中国品牌的竞争,加上泰国和印尼需求疲软,正在削弱三菱原来的利润来源。
不过,产品升级不等于可以无限涨价。一些经销商已经担心,价格涨得太快,部分农村客户负担不起。旗舰车型可以吸引新顾客,也可能把熟悉三菱的老顾客挡在门外。帕杰罗首批订单之后,更重要的是需求能否持续。
三菱把二手车业务也纳入了增长计划。过去,置换车主要由各经销商自行收购、转售,部分经拍卖流通,价格偏低。今后总部计划加强集中管理,通过自有渠道销售优质二手车。
对老车主来说,置换价越高,换新车要补的差价就越少;对预算有限的顾客来说,二手车也是进入这个品牌的入口。这项安排能否支持新车销售,要看三菱能否改善车辆残值和流通效率。
到2029财年,三菱希望把全球销量从79.7万辆提高到90万辆,营业利润从约755亿日元提高到1600亿日元,营业利润率达到4.5%。
销量只增长约13%,利润却要翻一倍以上。
按4.5%的营业利润率倒推,1600亿日元营业利润对应约3.6万亿日元营收。三菱需要在增加销量的同时,改善车型结构和单车收入,支撑更大的营收规模。降低开发和制造成本,则有助于把增加的收入变成利润。
帕杰罗能否维持售价,家族车型能否分摊投入,二手车业务能否支持新车置换,都会影响这个目标能走多远。

核心自己造,短板向伙伴借
争取更多自主,不等于和日产分手。两家的产品合作反而出现了更明确的双向分工。
三菱为日产生产Rogue插混车型,以及基于三菱Triton开发的日产中型皮卡Navara;反过来,三菱准备借助日产重返北美皮卡市场。

美国业务最需要这种互补。三菱在美国没有整车工厂,靠日本出口,又面临关税压力。
三菱计划在2029年前后引入一款皮卡,基于日产位于密西西比州的坎顿工厂产品,并持续推出新车,把北美车型阵容从2024年的4款扩充到2030年前后的8款。借伙伴补齐产品,可以先稳住经销商网络,为自主车型换代争取时间。
本田也进入了这张分工网络。2024年底,本田与日产启动经营整合谈判,三菱一度考虑加入;2025年初谈判破裂,但具体业务合作仍在推进。
现在,本田与三菱正在筹划面向东南亚的皮卡供车合作,时间指向2028年前后。三菱的皮卡产品和制造经验可以帮助本田拓展业务,三菱则有机会增加供货量,分摊生产成本。
纯电产品体现了三菱的另一种取舍:自主研发集中在混动、插混和车辆行驶性能上,部分纯电车型向外采购。
面向北美的Eclipse Sportback纯电版由日产供应;8月公布的ASX VR-e由鸿华先进提供,这是鸿海精密与裕隆集团合资的电动车公司。ASX VR-e计划2026年内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上市,三菱为它做了当地道路测试和专属悬架调校。
这样可以省去从零开发的部分投入,更快补齐产品阵容。但挂上三菱的标志之后,消费者对驾驶感受、质量和售后的期待,仍要由三菱兑现。
对年销量不足80万辆的三菱来说,方向已经清楚:核心车型和关键技术自己掌握,缺少的产品、产能和开发资源靠合作补充。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要看经营结果。2026年4月至6月,三菱营业利润同比增长80%,全球销量却下降了8%,利润改善有一部分来自汇率和售价。帕杰罗家族能否扩大销量,自主平台能否压低成本,合作车型能否带来持续收益,将决定利润翻番的目标能否兑现。
十年前,三菱首先需要的是日产的钱。十年后,它需要让自己的四驱、插混和制造能力,成为伙伴愿意长期采购、共同投资的理由。
转让限制到期,打开了资本上的选择。决定三菱下一程的,终究是它自己手里能拿出什么。

8月初,车企照例“晒成绩”。比亚迪7月销量419,211辆,其中海外销售179,841辆,同比增长124.3%,占总销量43%;奇瑞集团销售276,820辆,出口202,533辆,同比增长70.1%,成为中国首个单月出口突破20万辆的车企;吉利汽车7月销量250,161辆,海外出口106,663辆,同比增长202%。
三组数据、三个具有代表性的车企放在一起看,我们不难发现,出海已经占到头部车企销量的四成以上。
从过往各家车企的表现上看,这次数据折射出的出海特征并不是意外情况,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在多个场合表达过,比亚迪的目标是成为“全球性新能源企业”。7月海外43%的占比,只不过让这个目标从口号开始向现实转变了而已。奇瑞控股董事长尹同跃也说:“奇瑞不是不想在国内躺着赚钱,但中国汽车如果只在自家院子跑,永远跑不出世界级的企业。”

至于原因,有几个值得关注的点,或许可以对此做出解释。7月64.5%的新能源渗透率创历史新高,但152万辆的零售规模本身处于淡季低位。燃油车仍然有约54万辆月销,占比达到了35.5%。另外,纯电在新能源内部持续走强,插混/增程增速放缓。国内市场的增量空间,正在收窄。
结合大背景去看,头部们对出海的重视算得上是未雨绸缪。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出海于更多中国车企而言,也已经不再是一个“选择题”了。
体量背后,主战场改变是大势所趋
头部车企的数据,拉高了出海体量,这也意味着,海外已经是“主战场”无疑。比亚迪7月海外179,841辆,占总销量43%。1-7月海外累计96.9万辆,距离百万辆仅一步之遥。8艘滚装船全部投运、年运力100万辆,泰国、巴西、匈牙利工厂陆续投产,西班牙第二座欧洲工厂正在考察中。比亚迪的出海计划够庞大,大有“全面押注”的意思。
奇瑞集团7月出口202,533辆,占总销量73%。连续五个月刷新单月出口纪录,1-7月累计出口114.6万辆,同比增长71.2%。据海关总署数据,奇瑞同样是出海“大户”,2025年全年中国汽车出口总量约832万辆,奇瑞一家就贡献了134.4万辆,占比超过16%。

今年7月的数据更有指向性,奇瑞汽车股份有限公司(9973.HK)7月销售261,876辆,同比增长24.1%,首次以上市公司身份进入《财富》世界500强,位列第383位,净资产收益率(ROE)36.5%,在全球上榜企业中位居第30位,在中国企业中排名第一。这说明,出海已经成为奇瑞立足全球的关键一环。
吉利的摊子也够大,吉利汽车7月出口106,663辆,同比增长202%,连续两个月突破10万辆,海外占比42%。新能源出口62,604辆,同比激增616%,占出口总量的59%。极氪品牌7月交付35,837辆,同比增长111%,在澳洲、马来西亚、墨西哥等市场拿下豪华纯电销冠。

三家头部车企合计出海约49万辆,而国内整个狭义乘用车市场7月零售也不过152万辆。这说明出海对头部车企而言,已经不是“补充”,而是“重中之重”了。理想汽车7月交付30,468辆,同比微降0.9%,但L9还是在哈萨克斯坦启动了本地化生产。这是它在海外迈出的第一步,说明即便是新势力,也感受到了“不出海就出局”的压力。
当然,趋势是一回事,现实问题也不可忽略。体量上的“半边天”,是否等于质量上的“主战场”?这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比如奇瑞出口占比73%,但国内月销仅7.4万辆,海外是国内数据的三倍。这里存在一个风险,一旦海外市场出现政策突变,冲击将是巨大的。
出海是真赚钱,还是换一个地方“卷”?
体量是显性的,看销量占比就能知道。而利润是隐性的,不管在哪个战场上,这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从定价空间来看,海外市场确实比国内更有优势。国内车市的价格战已经打了几年,7月终端平均优惠虽环比收窄了,但整体还是在价格内卷。比亚迪王朝和海洋系列在国内主销10-20万元区间,价格压力极大,而在国外却卖出了好价钱。
奇瑞上市后的首份完整财报也显示,奇瑞在海外一台车的平均售价比国内贵1.5万元。在中东,捷途旅行者的高配版卖到45万元人民币,比国内贵出一倍。比亚迪的方程豹、腾势等高端品牌也在加速出海,海外单车均价远高于国内。

吉利的情况也差不多,极氪品牌均价超30万元,在澳洲、马来西亚等市场定位豪华品牌,溢价能力远高于国内。新能源出口同比暴增616%的背后,是高附加值产品在支撑,而非低价走量。这说明,其实优质车型在海外,还是有获利空间的。
不过,隐性成本也很厉害。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反补贴税,美国市场基本对中国车企关闭了,关税壁垒的成本应该计算在内。目前来看,海外的确值得去拼一拼,但现在在海外布局,可能会变得更难,成本也会更高。

毕竟,出海的投入不是小数目。比亚迪自建8艘滚装船、三大洲建厂,投入是百亿级的。奇瑞南非罗斯林工厂启用、西班牙合作复产EBRO品牌;吉利与福特达成西班牙瓦伦西亚工厂合资协议等操作背后,也都是钱在铺路。
目前主流车企尝试过的三种出海模式,获益与风险表现截然不同。比如早期的奇瑞是纯产品出口模式,利润率中等,前期投入低,但风险高,关税和政策波动随时可能打乱节奏。比亚迪走的是产品+产能本地化模式,长期看利润率较高,但前期投入极高,考验的是全球供应链管理和跨文化运营能力。吉利用的是技术合作+产能共享模式,路径最轻,但控制力也相应会减弱。

新势力们现在有自己的理解,蔚来汽车7月交付35,934辆,同比增长71%,在欧洲的换电站网络持续布局。零跑汽车7月交付101,267辆,同比增长102%,首次突破10万辆大关,上半年海外出口近10万辆,已超去年全年。小鹏汽车7月交付38,027辆,同比增长仅4%,但在德国完成了小鹏图灵AI智驾的本地化验收测试。总体来说,新势力走的大多是差异化路线。
只能说,出海有“利”可图,但绝非坦途。海外也一样要“卷”,不过,值不值就得看利润了。
“主战场”转换背后,或是国内市场增量“不够分”
出海之所以被推到“主战场”的位置,国内市场的增量空间正在收窄是根本因素。7月新能源零售约98万辆,其中纯电占比约六成,纯电在新能源内部持续走强,插混/增程增速放缓。这意味着,“可油可电”的市场份额正在被纯电快速挤压,纯电的接受度在持续提升。
新势力的分化也在印证这一点。零跑汽车7月交付突破10万辆,成为国内首个单月交付超10万辆的新势力品牌。它的成功靠的是覆盖6万-30万元的全价位产品矩阵,以及海外市场的同步爆发。理想汽车7月交付30,468辆,同比微降0.9%,环比下降1.4%,是头部新势力中唯一双降的品牌。这里确实存在i6因供应链问题少排产约4000辆的特殊情况,说明品牌对单一车型的依赖仍是风险。蔚来汽车7月交付35,934辆,环比下降11.5%,即便三品牌协同发力,却还是没有实现品牌间的有效互补。

另一个方面,燃油车的韧性还在。7月燃油车零售约54万辆,市场份额35.5%。轩逸、朗逸依然稳居轿车前三,日系SUV同比下滑超10%,但并非“断崖式下跌”。燃油车存量用户的置换周期还在,短期内不会消失。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核心矛盾:国内市场的“蛋糕”在变大,但抢蛋糕的车企互不相让,竞争在持续加剧。
比亚迪国内月销23.9万辆,已接近单一车企在国内的份额极限。零跑在10万辆级别的体量上要继续爬升,面临的将是产能瓶颈和供应链压力。小鹏汽车7月交付38,027辆,新车型MONA L03订单火爆但产能爬坡是它接下来的最大考验。小米汽车7月交付超30,000辆,连续第四个月卡在这个门槛上,澎程系列9月才上市交付,真正冲量要到四季度。

国内汽车市场增量空间收窄,存量竞争新阶段来临,如今的中国汽车市场,“内需承压、外贸强劲”的结构或会是未来较长时间的趋势。说白了,国内市场这块蛋糕,已经不够分了。不出海,等死;出海,或许还有活路。
结语
从7月销量的海外数据看,出海现在已然是车企“主战场”了。国内市场增速放缓,燃油车不会速死,存量竞争加剧,出海是必然选择。但海外定价空间更大是事实,但关税、建厂、物流成本不低,不同模式的利润结构差异巨大。谁能在这个“主战场”打胜仗,现在不好说。无论接下来战况如何,中国车企必须清醒的是,出海不是去捡钱,更不代表国内市场可以放松警惕,如何平衡内外关系,选择适合自己的出海模式,才是关键所在。
